接下来的半个月,林川的生活被一种简单而规律的节奏填满。
清晨,他不再需要哨声或催促,便自然醒来。
有时会跟着李老打上一套舒缓的太极拳,起初只是模仿动作,后来渐渐尝试去感受其中“意”与“气”的流转,体会那种外松内紧的平衡。
更多的时候,他会拿起扁担和水桶,往返于水井与菜地之间。
清冽的井水泼洒在翠绿的菜苗上,看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烁,浸润泥土,他心中那份因杀戮而干涸的土地,仿佛也得到了一丝滋润。
上午,他或跟着李老侍弄菜地,辨认杂草,学习嫁接;
或随着张老喂养鸡鸭,清理圈舍,感受这些生灵最直接的生机与需求;或依旧坐在池塘边,陪着老班长“垂钓”。
他不再急切地追问答案,只是学着老班长的样子,将目光放空于水面,感受风的温度,听竹林的低语,尝试着在心中那根无形的“竿”上,找到一丝“松”的意味。
下午,他有了新的“任务”。
老班长将他带到了“归巢”的图书室。
那并非什么豪华所在,只是一间宽敞的平房,里面排列着简单的书架,上面多是些农业技术、历史传记、古典文学,甚至还有一些泛黄的军事理论书籍,显然年代久远。
老班长说:“光干活不动脑,容易锈住。看看书,静静心,也看看别人走过的路。”
林川起初有些静不下心,字句在眼前跳动,却难以入脑。
他便从最简单的农业科普看起,如何堆肥,如何除虫。
渐渐地,他能看进去一些人物传记,看那些历史上起起落落的人物如何面对困境。
他甚至翻到了一些关于战争理论的书籍,视角与他所学截然不同,更宏观,也更冷酷,让他对战争与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新的思考。
每隔几天,李医生会准时出现,进行例行的心理评估和会话。
这一次,李医生没有直接询问东京的细节,而是将会话地点改在了池塘边,就在老班长钓鱼不远的地方。
“林川同志,最近感觉怎么样?”李医生声音温和,如同朋友间的闲聊。
林川沉默了片刻,组织着语言,不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抗拒或崩溃式的宣泄。
“……好些了。”
他看着水面,轻声道,“晚上……还是会有画面,但不像之前那样……控制不住。”
“能具体描述一下那种‘控制不住’和现在‘能控制’的区别吗?”李医生引导着。
林川想了想:“以前,像被卷进漩涡,只能跟着往下沉。现在……像站在岸边,看着水流,虽然还是会湿了鞋,但至少,脚还踩着地。”
他用了一个带着泥土气息的比喻,这是受老者们的影响。
李医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记录了下来。
“这是一种很好的进步。认知上的脱离感是康复的重要一步。那么,当你‘站在岸边’时,你会做些什么来让自己站稳?”
“想想白天干的活,想想老班长讲的……故事,或者,就数自己的呼吸。”
林川回答得有些缓慢,但很清晰。
会话在一种相对平和的氛围中结束。李医生收起记录本,微笑道:“你的生理指标稳定了很多,焦虑和敌对指数显著下降。林川同志,你正在正确的道路上。”
林川点了点头,没有太多喜悦,只是一种确认。
李医生离开后,老班长慢悠悠地收着其实从未有鱼上钩的钓线,看似随意地说:“医生的话,听听就好。好没好,你自己心里最清楚。脚踩实了地,比啥指标都管用。”